文章来自华文读者
华文读者文摘
1.你怎么会有一双如此不同寻常的眼睛
我叫坂本千代,是一个渔夫的女儿,来自日本海附近一个叫养老町的小镇。从幼年起,我就非常像我的母亲。我和母亲都有一双同样特别的眼睛,这种眼睛你在日本几乎看不到。和其他人深棕色的眼睛不同,我母亲的眼睛呈一种半透明的灰色,我的眼睛和她的完全一样。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告诉母亲,我认为有人在她的眼睛上戳了一个洞,里面所有的墨水就流干了。我的姐姐叫佐津,她像极了父亲。
我七岁的时候,母亲患了重病,一直拖了两年,后来三浦医生来了,他给我母亲检查身体后,对我父亲说,她快要死了。三浦医生走后,我父亲背朝我默默地坐了很长时间,最后让我去村里带些供坛上点的香回来。
外面正在下暴雨,我跑在泥泞的马路上时,重重地摔了一跤,几乎把自己给摔晕了。后来有人把我抬了起来,送进了附近的日本近海水产公司,我清醒过来后,仰面看到的是水产公司的业主田中一郎先生。田中先生检查了我脸上的伤势,叫助手去请大夫,突然之间,他注意到了我的灰眼睛。我们彼此凝望了很长时间——长到我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尽管我是在空气闷热的水产公司里。“我知道你是坂本的小女儿,”他终于说,“不过你怎么会有一双如此不同寻常的眼睛?那么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是怎么生出一个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儿的?”
一天下午,我回到家,发现田中先生正同我父亲面对面地坐在家里的小桌旁。“那么,坂本君,你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我不知道,先生。”我父亲说,“我无法想象女儿们住在任何其他地方。”“我理解,但是那样她们的生活会好很多,你也一样。务必记得让她们明天下午到村里来。”
第二天,我们来到水产公司的总部。有个老妇人在那里等着我们。她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摆弄我们的身体后,对田中先生讲:“挺合适的。”
佐津对发生的一切大惑不解,但我一直暗暗想象着田中先生可能在打算收养我们,因为他曾经跟我说过,他是被田中家收养后才有了今天的事业,而他也似乎很担心我母亲死后没人来照顾我。但是事情的发展出乎我的意料,数天之后,田中先生把我们带到了火车站,又把我们交给一个叫别宫的男人。我这才知道,原来我们竟然是要去京都。
驶近京都车站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我瞥见许许多多的屋顶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山脚下,我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城市可以如此巨大。别宫先生叫了一辆人力车,说:“富永町,衹园。”我鼓足勇气问别宫先生这是要去哪里。他说:“去你们的新家。”听到这话,佐津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但别宫先生突然打了佐津,我只好拼命忍住眼泪。最终人力车转进一条两旁都是木屋的小巷,在一道门廊前停了下来,别宫先生叫我下车。当佐津也想下车时,别宫先生转身把她推了回去,对她说,“你要去别的地方。”
我意识到要和佐津分离了,正在泪眼模糊时,却看到佐津惊讶的神情。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台阶上站着一个优雅美丽的女人,她正把脚滑进她那双上过漆的草履内,她身上穿的和服比我所能想象的任何东西都要漂亮。这件和服是水蓝色的,上面还有模仿溪水波纹的象牙色曲线。闪光的银色鳟鱼在水流里翻筋斗,水面上凡是嫩绿色的树叶能碰到的地方都有金色的涟漪。我毫不怀疑这件袍子是真丝织成的,绣着浅绿色和黄色图案的腰带也是丝的。她的服饰并非她身上唯一的特别之处。她的脸庞上涂了一层浓重的白色,就像一堵被太阳照耀的云墙。她的头发梳成时髦的发髻,闪烁着黑色漆器般的光芒,发髻上点缀着由琥珀雕刻成的饰品和一根簪子,簪子上垂下来的纤细银链随着她的移动而闪闪发光。
这就是我第一眼看到的初桃。那时,她是衹园地区最有名的艺伎之一。
初桃出门后,又出来一个老女人,别宫先生把我交给她后,自己和我姐姐一道走了。我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老女人把我扶起来:“行啦,小姑娘。没有人要把你烧熟了。”她说话的口音虽然和我村里人说话大不一样,但听上去特别和气,于是我决定照她说的做。她让我叫她阿姨。她低下头来看我:“天哪!那么惊人的眼睛啊!”
2.这里是一家艺馆
阿姨领着我穿过门廊,我发现自己走在一条狭窄的走廊上,两边各有一栋建筑物,走廊通向一个后院。两栋建筑物中有一栋是小小的宅子,我后来知道这是女仆住的。另一栋则是一幢雅致的小房子,盖在石头的基座上。
阿姨去了厨房,叫出一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小姑娘,她身体很瘦,脸庞却是肉鼓鼓的,几乎呈滚圆形,看来就像是一只南瓜立在一根棍子上。她竭尽全力提着桶水,舌头吐在嘴巴外面,就像是南瓜顶部长出的瓜藤。后来我很快便知道,吐舌头是她的一个习惯。于是我给她起了个绰号叫“南瓜”,接着每个人都这么叫她——甚至多年之后,当她成了衹园里的艺伎,她的许多顾客也叫她“南瓜”。
“南瓜”打量了我一阵,问:“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这时阿姨从厨房出来了,她把我领到院子里,给我洗过澡后又让我换上一件袍子,那比我以前穿过的任何衣服都要考究。“这里是一家艺馆。”她说,“就是艺伎居住的地方。如果你努力干,你自己长大后也会成为一名艺伎。妈妈和奶奶马上就要下楼来看你了,你一定要讨她们的欢心。”
很快两个女人飘然而至。我不敢看她们,可我在眼角的余光里瞥见的身影让我联想起两捆华丽的丝绸漂浮在溪水上。她们咕哝了几句后,其中那个被称作妈妈的一边抽起烟管,一边仔细瞧我。她的和服是黄色的,上面绣着的柳条还带着可爱的绿色和橘色的树叶;和服的面料是丝质薄纱,精致得犹如一张蜘蛛网。但她的脸却极其丑陋。我后来才得知,妈妈实际上是阿姨的妹妹。但她们也不是亲姐妹,只是奶奶同时收养了她们两个人。
她突然之间用她那刺耳的嗓音对我说:“你在看什么!”“非常对不起,夫人。我在看您的和服。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东西呢。”她笑了起来,尽管那听上去像咳嗽。
女仆上茶的时候,我趁机偷看了奶奶一眼。奶奶又老又干瘪,她问我有多大了。“她是猴年生的。”阿姨代我回答。“九岁。”妈妈说,“你觉得她怎么样,阿姨?”阿姨把我的头往后推,好看清我的脸。
“无论如何,她还是挺漂亮的,你不觉得吗?”妈妈又加了一句。“好吧,小姑娘。”妈妈告诉我说,“你现在是在京都了。你得学会举止得体,否则就要挨打。我给你的忠告就是:卖力干活,千万不要不经允许离开艺馆。再过二三个月,你可能开始学习艺伎的技艺。”我知道,她们这就是把我收下了。
在那个陌生地方,最初几天,我都在没日没夜地想着佐津和父母。不过后来就慢慢好了起来,因为妈妈告诉过我,如果我表现良好,几个月内就可以开始受训。这意味着去衹园的一所学校上音乐、舞蹈和茶道等课程。所有要当艺伎的女孩子都在这所学校上课,于是我相信在学校里会找到佐津,于是我决定俯首帖耳,希望妈妈能马上把我送去学校。
我来到艺馆大约一个月后,妈妈通知我说该是开始上学的时候了。第二天早晨,我先跟着南瓜去学校拜见老师们。那天早上,南瓜要上四门课——三味线,舞蹈,茶道和一种我们称之为“长咏调”的唱歌方式。我始终盯着教室的门,希望佐津会走进来,可是她始终没有出现。
一天夜晚,初桃就走进了前厅,手里拿着个亚麻纸包装的包裹。不一会儿,另一名艺伎跟在她后面走了进来,她叫光琳。初桃把她的包裹放在走道上,解开细绳,把一件精美的和服摊在走廊上,这件和服的底色是各种不同的粉绿色,上面有红色的树叶图案作装饰。
初桃说:“光琳小姐,你猜这件和服是谁的?”“我希望它是属于我的!”“好啦,它不是你的。它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我俩在这个世界上最恨的人——完美小姐。”
“豆叶!噢,我的上帝啊,这是豆叶的和服。你是怎么弄到手的?”“前几天,我在一次排练中把一些东西落在剧院了。”初桃说,“当我回去寻找时,我听见从地下室的楼梯上传来一些像是呻吟的响声。于是我想,‘不可能!这太有趣了!’我蹑手蹑脚地走到下面,打开灯,躺在那儿的是豆叶的女仆和剧院的管理员。我知道为了让我不说出去,她会为我做任何事情,所以我后来找到她说我想要豆叶的这件和服。”
初桃从自己的房间拿来笔墨。然后她把毛笔交到我的手里,又拉起我的手举在那件美丽的和服上面,对我说:“练习一下你的书法吧,小千代。”
3.当她发现上面的墨水涂鸦后,倒抽了一口气
这件和服属于一位名叫豆叶的艺伎——当时我并没有听说过她——不过她的和服绝对是一件艺术品,从下摆到腰部之间有一根以绞成一股的漆线绣成的美丽藤蔓,它是衣料的一部分,可它看上去却栩栩如生,仿佛是一根真藤蔓长在那儿,我感觉只要我想,就可以用手指触摸到它,还可以把它揪下来,就像从土里拔出一棵草似的。藤蔓上的叶子蜷曲着,似乎正在秋日里凋零,叶子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淡淡的黄色。
我很不情愿,但初桃狠狠地威胁我。我只好在粉绿色的丝绸上犹犹豫豫地涂了几笔。初桃表示满意,她把和服重新折起来包好,命令我跟她们一起出去。我们在月光下大约走了一个街区,来到衹园的另一区。初桃和光琳在一扇木门前停住了。
“你拿着这件和服上楼去,把它交给那里的女仆。”初桃对我说,“要是完美小姐自己来开门,你就交给她。”
一级级磨光的木头阶梯通向一片黑暗。我害怕得直发抖,登上楼梯的顶端后,我在一片漆黑中跪下敲门。很快,门打开了。我把包在亚麻纸里的和服交给她的女仆。
“谁在那儿,麻美?”公寓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我看见一个古色古香的灯架上挂着一只点燃的纸灯笼,灯架旁放着一张新制的蒲团,上面铺着挺刮的床单和雅致的丝绸床罩,还摆着一只“高枕”——就跟初桃用的那种一样。高枕其实根本不是一个真正的枕头,只是一个脖子处衬着垫子的木头托架,这是避免艺伎睡觉时弄乱她精致发型的唯一办法。
女仆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和服外的包装纸,当她发现上面的墨水涂鸦后,倒抽了一口气,用手捂住了嘴巴。女仆走过去关门时,我瞥见了她的女主人。我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初桃叫她“完美小姐”。她的脸是完美的鹅蛋形,即使没有上妆,皮肤也光滑细致得犹如瓷器。
第二天,初桃一踏进艺馆,就有一个女仆跑去通知妈妈,妈妈出来拦住了正要上楼的初桃。
“今天早上,豆叶和她的女仆来拜访我们了。”她说。“哦,妈妈,我就知道您要说什么。我真为那件和服痛心。我试图阻止千代往它上面洒墨水,可是已经太迟了。她一定是以为那是我的和服!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一来到这里就如此恨我……想想看,她为了要伤害我,竟然毁掉了一件那么漂亮的和服!”
“够了!”妈妈说,“现在你给我听着,初桃。你不至于真的以为有人会没脑子到相信你的小故事吧。我不允许艺馆里存在这种行为,连你也不能出格。我非常尊重豆叶。我不想再听到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至于那件和服,有人必须赔偿它。就让小姑娘出钱。”妈妈说着把烟斗放回了嘴里。
此时奶奶从会客室里走出来,叫一个女仆去拿竹竿。“我自己来打她好了。”阿姨说,“我不想让你的关节又痛起来。过来,千代。”阿姨等女仆拿来竹竿后就把我带到院子里。不过阿姨却没有打我,只是平静地对我说:“初桃一心一意要毁了你。这肯定是有原因的,我想知道原因是什么。”
“我向你发誓,阿姨,打从我到了这里,她就一直这样对待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她了。”“你一定不能相信她,即使她说想帮助你。她已经让你背负上了如此沉重的债务,你可能永远也还不清。”“我不明白……”我说,“什么债务?”“初桃在那件和服上耍的小伎俩将让你付出你这一辈子都没想到过的一大笔钱。这就是我所指的债务。”
“可是……我怎么来还钱呢?”“当你成了一名艺伎,你就要还钱给艺馆,包括你将要欠下的所有钱——你吃饭和上课的钱;假如你病了,你还会欠下医药费。你必须自己支付一切费用。你以为妈妈为什么要在房间里花时间在那些小本子上记数字?你甚至还欠着一笔艺馆为了得到你而支付的费用。”
“假如你想毁掉自己在衹园的生活,有许多办法。”阿姨说,“你可以逃跑。你一旦那么做,妈妈就会把你视为一项糟糕的投资,她不会投更多的钱在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人身上。那就意味着你的课程被终止了,而你不可能不经训练就成为一名艺伎。”
自那以后,我每天都盘算着逃跑。可自从毁坏和服后,她们就不让我出门了。 4.我跨过屋脊,身体刹那间就挂在了屋顶的斜坡上
一天下午,一个女仆叫我去擦洗木地板,当我把一块湿透的抹布上的水挤在地板上,我原以为水会朝着走廊流去,可水却朝后流向了房间的一角。我非常惊讶,于是挤了更多的水在地板上,我看着水又流向了那个墙脚。然后……嗯,我也无法准确地描述出这是怎么发生的,不过我想象自己像水一样沿着楼梯流到二楼的楼梯口,从那里又流上梯子,穿过天窗,最后流到屋顶上的水箱边。屋顶!我被自己的念头惊呆了。
第二天晚上我上床前故意打了一个大哈欠,然后把自己像一袋米那样摔到蒲团上,让别人以为我很快就睡着了。过了好一会儿,奶奶才在她的房间里安顿下来。这时,女仆们呼噜已经打得很响了。我尽可能轻地起来,跑出走廊,爬上了梯子。我努力向上爬,最后到了屋脊上。隔壁建筑物的屋顶比我们矮一截。我爬到它上面,但还是没有把握能下去,只好沿着一个个屋脊往前走,直到走到了街区的尽头,望下去是一个敞开的庭院。要是我能够到檐槽,我就能顺着它走到一个澡棚上面,然后我便可以轻松地从澡棚顶上爬下去,落到院子里。
我跨过屋脊,身体刹那间就挂在了屋顶的斜坡上,只能勉强触到屋脊。我有些惊恐地意识到屋顶比我估计的要陡得多。还不等我下决心放手,我就开始往下滑了。在下滑的过程中,我听见自己的身体擦过瓦片发出“咝咝”声,接着房顶突然就不在那儿了。我在空中时身体转了一下,落地时身体的一边着地。我有意识地用一条胳膊护住脑袋;但我依然摔得很重,砸到地上后整个半边身体疼痛欲裂。慢慢地,我清醒过来,看见两个女人跪在我的身旁。
“我告诉您,她是从屋顶上掉下来的,妈妈。”“小姑娘,你做了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啊!你没有摔得粉身碎骨真是太幸运了!”
女仆被派到街上去敲每家艺馆的门,直到她找出我来自何处,我蜷缩成球状躺在那里,惊魂未定。我抱着自己剧痛的手臂干嚎着,突然感觉有人把我拽起来,抽了我一记耳光。
“蠢丫头,蠢丫头!”一个声音骂道。阿姨站在我的面前,然后她把我拉回自家艺馆。“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她对我说。“你在想什么!好了,你把自己的一切都毁了……做出那么愚蠢的事情!太傻了,蠢丫头!”
我从未想到阿姨会如此愤怒。她把我拖进院子,把我面朝下推倒在地。这时,我开始动情地大哭起来,因为我清楚将要发生什么。不同于上次打我时的半真半假,这次阿姨浇了一桶水在我的袍子上好让我挨棍子时感觉更痛,接着她拼命打我,打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现在你永远也成不了一名艺伎了!”她喊道,“我警告过你不要犯这样的错误!现在不论是我还是别人都帮不了你了!”
出逃事件的结果是,我掉到那个院子里时,摔断了自己的手臂。第二天早晨,一个医生来到艺馆,把我带去了附近的诊所。我手臂打着石膏回到艺馆时,已接近傍晚了。我依然觉得很痛,可妈妈却叫我立刻去她的房间。她一手拍着“多久”,另一手握着嘴里的烟斗,坐在那里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你知道我买你花了多少钱吗?”她吞云吐雾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买你花了七十五块钱。后来你毁了一件和服,偷了一枚别针,现在你又摔断了手臂,所以我还要把医药费加进你的债务。此外,还要算上你吃饭和上课的钱,你已经欠下了你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我原来估计你做艺伎十年或十五年后能还清债务。”她继续说道,“前提是你恰好成了一名成功的艺伎。可一个整天想逃跑的女孩子,谁还会在她身上多投一文钱呢?”
说完这些,她命令我滚出房间,接着又把烟斗放回了她的嘴里。我离开时,嘴唇哆嗦个不停。
一天早上,我下楼发现前厅的地板上有一个包裹,我就走上前看了一下写在盒子上的名字和地址,但那居然是给我的。
我太吃惊了,用手捂着嘴巴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因为邮票下面写的回复地址显示包裹是田中先生寄来的。 5.然而,我却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还没想出下一步该做什么,阿姨就从楼上下来了,她拆开包装纸,在层层叠叠的亚麻布中间拿出几块小小的灵牌来,又从信封里拿出信来读。最后,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我带进了会客室。“千代,一个名叫田中一郎的男人写信来说,你的父母去世了。”她的语气异常沉重缓慢。她在桌上摊开信纸时,我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呼吸。
早在阿姨把信读完之前,我的眼泪就不断地往外涌,就像水冒出烧开的水壶一样。在这封信中我也得知,姐姐佐津逃走了,而且是成功地逃回了家,又和田中先生助手的儿子私奔了。我想为她高兴,可我实在高兴不起来。她现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可我们也许再无相见之日。
收到家人噩耗整整一年之后,那是在四月份,又逢樱桃树开花的季节。当时我快满十二岁了,开始看起来有了一点女人味。我的身高几乎已经长足了,面孔已经褪去了孩子气的柔和,下巴变尖了,颧骨的线条也分明起来,脸长开后眼睛呈现出杏仁的形状。过去,街上的男人很少注意我,仿佛我不过是一只鸽子;现在当我经过时,他们开始看我了。
一年半以来,我一直被迫从事女仆的苦役。我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是一条漫无尽头的长路,走在上面看不到一丝希望。我倒不是说我想成为一名艺伎,但我肯定不愿意一辈子做女仆。有一天,我经过南伊豆剧院时,看到门口挂着巨大的横幅,宣告当天下午将上演一场名为《且慢》的歌舞伎表演。观众如潮水一般涌入剧院。男人们都穿着黑西服或和服,几个服饰艳丽的艺伎被衬得分外显眼,就像是浑浊的河水上漂着的秋叶。我目睹热热闹闹的生活从我的身边走过,想到自己不得不回去擦院子里的石头,不由伤心起来。我赶紧离开大街,走上一条白川溪边的小路,可即使在那里,仍有一些男人和艺伎目标明确地在赶路。为了彻底摆脱这种想法带给我的痛苦,我朝白川溪走去。我靠在河边的一堵小石墙上哭泣。不一会儿,我感觉自己到了一个荒无人迹的地方——然而,我却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怎么了,这么好的天气实在不该如此悲伤。”
一般来说,衹园大街上的男人是不会注意一个像我这样的小女孩的,尤其是在我哭得像个傻瓜的时候。假如有个男人确实注意到了我,他肯定也不会和我说话,除非是叫我别挡着他的路,或诸如此类的事。然而,这个男人不仅耐心地同我讲话,而且态度非常友善。他对我说话的方式就好像我是一个大家闺秀——或许就像他的一个好朋友的女儿。
这个男人有一张宽宽的平静脸庞,容貌非常光洁祥和,让我感觉他会一直平静地站在那里直到我不再悲伤。他大概四十五岁左右,灰色的头发从前额往后梳直。但是我无法长时间地注视他。他看上去实在是太优雅了,我只得面红耳赤地移开目光。
“起来站一会儿。”他对我说。我不敢违抗他,尽管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不过我显然是多虑了,因为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替我擦去脸上的砂砾,那是我刚才从石墙上沾下来的。站得离他这么近,我都可以闻到他光洁的皮肤上的爽身粉味。当他拭去我脸上的砂砾和眼泪后,他用手指托起了我的下巴。
“没事了……一个漂亮的姑娘,没什么好难为情的。”他说,“可你却害怕看我。有人对你不好……或者就是你的生活不如意。”
“我不知道,先生。”我说,当然我的心里其实很明白。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谁也无法百分之百得到我们理应享的福。”他告诉我说,接着他眯起眼睛,仿佛在说我应该认真琢磨一下他所说的话。
我巴不得想再看看他脸上光洁的皮肤,宽宽的眉毛,温柔的眼睛及上面大理石般的眼睑,但是我们的社会地位相差太悬殊了。最终,我还是抬起眼睛扫了他一眼,但我立刻就红着脸移开了目光,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不过,让我怎么描述那一瞬间见到的景象呢?当时他正看着我,就像一个音乐家在演奏前看着他的乐器,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他的一部分,他能看透我的内心。我真想成为他演奏的乐器啊! 6.她领我去了豆叶的公寓
过了一会儿,那个男人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一件东西:“你喜欢甜李子还是樱桃?”“先生,您是说……吃东西?”“我刚才路过一个小贩,他在卖淋着糖浆的刨冰。我成年后才第一次尝到刨冰,可我像小孩子一样喜欢它的滋味。拿着这个铜板去买一份吃吧。把我的手帕也拿着,这样你吃完后就可以擦擦脸。”他说着,把铜板放在手帕正中,包成一卷,然后伸出手来让我拿。
我接过手帕卷,朝他深鞠一躬表示感谢。我感谢他不是因为那个铜板,甚至也不是因为他不怕麻烦停下来帮助我。我感谢他,是因为……嗯,是因为某些我至今都无法解释清楚的东西。也许是因为他让我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残酷无情,我们还能找到别的东西。
他就是会长。会长给我的那枚铜板面值远远超过一份刨冰的价钱。我手里攥着小贩找给我的钱——三个大小不同的硬币,奔到四条街,又一路跑到衹园东端的街尾,衹园神社就在那里。我穿过一道拱门来到了神社,我把三个硬币投进那里的供奉箱,然后拍了三次手并鞠躬向神祝拜。我紧闭双眼,两手合十,祈求神明保佑我成为一名艺伎。为了有机会再次吸引到会长,我甘愿经历艰苦的培训,承受一切困难。
数月后的一天早上,奶奶死在地板上,她是触电死的。奶奶死后的一两个星期内,几乎全衹园的人都登门造访了我们艺馆。在这段繁忙的日子里,我的工作是把访客领进会客室。一天下午,来客所穿的和服立刻打动了我,这套和服比其他访客穿的都要漂亮。当她望着我们门口的神龛时,我逮着机会偷看了一眼她的脸庞。她不是一个像初桃那样夺目的女子,可她的五官是如此完美,让我当即觉得自己比平时更卑微了。接着,我突然认出了她是谁。
艺伎豆叶,初桃逼我毁坏的和服就是她的。我领她和她的女仆去会客室,一路上都低着头尽量藏起自己的脸。我想她不会认出我,因为我敢肯定自己去还和服时,她没有看到我的脸。二十分钟后,豆叶要走了,但她没有走出去,而是盯着我看。
“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我心里直打鼓,告诉她我叫千代。豆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多么不同寻常的眼睛啊!”她说,“我还以为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呢。你说它们是什么颜色,辰美?”她的新女仆从门外走回来看了我一眼。“蓝灰色,夫人。”她答道。
“这也正是我想说的。那么,你认为衹园里有多少女孩子有这样的眼睛呢?”我不知道豆叶是在对我说话还是对辰美,不过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回答。
将近一个月后,女仆说外面有人找我。我冲下楼去,认出那人就是几周前陪伴豆叶来我们艺馆的那个女仆。她领我去了豆叶的公寓。公寓不是很大,但十分雅致。我等在客厅时,心里十分紧张。最后,豆叶终于从后面的房间里出来了,她穿着一件华丽的乳色和服,和服的下摆处有水纹图案。她朝桌边姗姗走来时,我转过身在垫子上向她深深地鞠躬。她到了桌边,在我对面跪下,喝了一口女仆给她上的茶,然后说:“喏……千代,是吧?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说你今天下午是怎么从艺馆跑出来的?我敢肯定仁田夫人不喜欢她的女仆大白天出去办私事。”
“没事,夫人。”我说,“我可以说我是出来买歌舞伎杂志和三味线弦。”她说:“我去你们艺馆吊唁的时候,见到了另一个与你同龄的女孩。”
“那一定是南瓜。是脸圆圆的吧?”豆叶问我为什么叫她南瓜,我作了解释,她听完哈哈大笑。“这个南瓜。”她说,“她和初桃的关系怎么样?”“嗯,夫人。”我说,“我想南瓜在初桃心里的地位不会超过一片飘落在庭院里的树叶。”“真有诗意……一片飘落在庭院里的树叶。初桃也是这样对待你的吗?”我张开嘴巴想说话,可事实上我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对豆叶知之甚少,在外人面前说初桃的坏话也不太合适。豆叶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想法,因为她对我说:“初桃和我相识时,我才六岁,她也只有九岁。当你瞧着一只动物在如此长的一段岁月里尽干坏事,那它接下来会做什么也就不言自明了。” 文章来自华文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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